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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初的北京城已带了寒意,内阁值房内却因日夜不息的烛火与地龙而暖意融融,檀香的青烟笔直而上,如同庙堂之上应有的秩序。
首辅严嵩伏案于堆积如山的奏疏之后,朱笔移动不疾不徐。当那份标着“右督御史张岳军情急奏报”的公文映入眼帘时,他枯瘦的手指未有丝毫停顿,依旧沉稳地挑开火漆。
开篇照例是“匪患滋生”、“侵扰地方”的套话,严嵩目光淡漠地扫过,心中已开始构思驳斥张岳“邀功诿过、夸大匪情以请饷”的票拟腹稿,无非是“着该员用心抚剿,毋得张惶奏扰”之类。他甚至微微欠身,端起了手边那杯温热的参茶。
然而,当“土司近万联军”、“为匪所破”、“鏖战竟日”、“溃败覆没”、“连失三司之地”等字眼如同淬毒的钢针般刺入眼中时,他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。杯沿停在唇边,未能饮下。
“彭、覃、田几家土司之兵,虽为蛮野,却也堪称熟兵,绝非乌合流寇可敌。”严嵩心中电转,“能败之,已非等闲;能正面鏖战并覆没联军……此匪恐非池中之物,有枭雄之姿。”
他缓缓将茶杯放下,那细微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值房内显得格外清晰。身体不着痕迹地坐直,先前那丝慵懒尽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猛虎审视猎物般的审慎专注。他将奏章从头至尾,一字一句地仔细看去,目光尤其在匪寇战术、装备与首领相关的描述处反复流连。
奏报看完,严嵩眉头深锁,指节无意识地捻动着奏疏的纸张边缘。“奇怪,张岳并非庸碌之辈,此等紧要军报,为何对匪首来历、形貌、旗号竟语焉不详?是确无线索,还是……另有隐情?”他沉思片刻,不得其解,遂将身子向后完全靠进宽大的太师椅中,双眼微阖,似在养神,脑中却已翻江倒海。
“此匪若成气候,西南必乱。西南乱,则漕运、税赋皆受波及,更恐引发苗疆连锁动荡。届时,陛下追问起来,银钱不利,龙颜不悦,首要问罪的,便是我这首辅。”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。“再者,徐阶那些人,岂会放过这等攻讦良机?”
然而,权谋家的本能让他迅速从危机中嗅到了机遇。“危机亦是良机……或许,可借此将张岳打为‘无能酿祸’之辈,若能安插心腹接手西南军务……剿匪,便要调兵、拨饷……这其中的关节……”想到此处,他微阖的眼皮下,一丝精光倏忽闪过,那是对权力与财富近乎本能的计算与贪婪。
严嵩重新坐直身体,眼中已恢复古井无波的沉静与决断。他取过一张空白的票拟题本,提起那支御赐的朱笔,略一沉吟,便落下铁画银钩:“据奏,张岳身负总督湖广、贵州、川滇军务之责,治下匪患鸱张,深堪痛恨。着即戴罪图功,督率本地官兵,会同土司,克期剿灭,以靖地方。其请援一事,兵部议处,就近酌调精锐,毋得延误。倘再无功,国法俱在,决不姑息。” 笔锋收处,杀伐之气隐现。
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,捧着严嵩票拟好的奏章,脚步轻捷地来到皇帝修炼的精舍之外。他深吸一口气,敛去所有杂念,才躬身入内。
精舍内,嘉靖帝朱厚熜正盘坐于蒲团之上,身着道袍,闭目存神,对俗务漠不关心。檀香的气息远比值房内更为浓郁,几乎凝成实质。
黄锦跪伏在地,以极低的声音,按照严嵩定下的基调摘要禀报:“皇爷,是西南来的军报。些许蛮匪作乱,击败了当地土司,张岳请援。阁老已票拟,责成张岳戴罪立功,并令兵部酌调援军。”
嘉靖眼皮都未抬,仿佛未闻,只是从鼻子里若有似无地“嗯”了一声,示意“按例行之即可”。
黄锦心中一定,正欲躬身退出,将奏章拿去司礼监批红用印。或许是那奏报中“行军作战不生炊火,不携粮草”的描述太过诡异,让他下意识地,如同闲聊般补充了一句:“皇爷,说来也怪。奏章里提及,这股匪寇,不似寻常。其生事不以攻城掠地为先,反倒是尽占周边村寨,掠民……却似无踪。更奇的是,他们行军作战,竟不生炊火,不携粮草,行迹甚为……妖异。”
就在“妖异”二字出口的瞬间!
嘉靖帝一直闭着的眼睛,倏然睁开!
那双深陷的、常年带着炼丹烟火气的眼眸中,此刻没有对边患的忧虑,没有对土司败亡的恼怒,只有一种被触及了最敏感神经的锐利与冰冷。西南匪患,他毫不在意;土司败亡,他视如蛮犬互斗。但是,“妖异”!这两个字精准地刺中了他追求天人合一、长生不老的帝王心术!这“妖异”是真是假?是否意味着他治下有“邪祟”滋生?是否会影响他的“气运”,玷污他的“道境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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